疯流

什么也不会

【短篇百合一发完】平安盛世

  李平安曾经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,桂林山水甲天下,阳朔山水甲桂林。
  
  李平安曾经听人说过阳朔西街是背包客的天堂,是现实的桃花源。
  
  然后李平安说她要去阳朔,一定。
  
  然后李平安说她要有一家店,开在阳朔。
  
  那个时候,她十七岁。
  
  
  十七岁的李平安不会什么,除了漫无目的的发呆和做不完的白日梦。
  
  十七岁的李平安会很多东西,可知道得越多会得越多,她就越无聊。
  
  后来的后来,李平安从十七岁长到二十七岁,她真的在阳朔有了一家店,那是一家酒吧,清吧。
  
  店里是简单的布置,用的则是一水儿的玻璃器皿,红的,黄的,蓝的,绿的,紫的,没色儿的,什么都有。
  
  她的店有一个很拽的名字,平安盛世。
  
  
  在李平安二十七岁那年,在平安盛世开张了三个月时,在一个寻常不过的傍晚,平安遇见了盛世。
  
  二十七岁的平安和三十七岁的盛世。
  
  黎盛世带着风尘来到平安盛世,她说对站在吧台后的李平安说:
  
  “错了,不是平安盛世,是太平盛世。”
  
  
  黎盛世一直在走,一直没有停下。
  
  一开始的她是为了那些争不过的东西,是为了和那些争不过的人再斗争一下,是为了自己。终究是年轻。
  
  可后来她不愿意再走了,却发现除了走下去,她没有别的事情可干,于是她又背着包,漫无目的的游荡。终究是老了。
  
  十七岁的她凭着一股冲劲儿独自闯荡。
  
  二十七岁的她带着自己的过去向未来走。
  
  三十七岁的她没有前路也没有归途。
  
  三十七岁的黎盛世没有结婚,没有孩子,没有男女朋友,也没有家。她没车没房,只是个自由摄影师,拍风景,拍建筑,拍动物,只是从来不拍人。
  她说拍腻了。
  
  黎盛世的作品总是带着一股子狠劲儿,沙子似的糙,平原一样的辽阔,剽悍得不像个女人。
  
  每当有人调笑似的说起此事,她只是笑笑,挑着眉说自己从不是个女人。的确,她的温柔早就被东北的寒风吹走了,不痒不痛的雪化不了什么,除非是暴风雪。
  
  
  后来她接了个单子,和一帮旅者一起上路,为他们留下他们的足迹。她不是专业摄影师,可有着专业的水平,也没那么多牵绊,没那么多事儿。
  
  一句“成不?”,一句“行。”,往肩上甩上包,拎着家伙,就从租的小房子里走了,门一甩,荡着灰。
  
  这第一站,就是阳朔。
  
  
  黎盛世溜达着,寻思明个儿就走了,不如找个顺眼的地儿喝一杯。不是第一次来阳朔,碰上不少老熟人,一小段路硬生生地走了半个小时。她一心要找个陌生的地方,这不困难,每天都有人来有人走,有店开有店关。
  
  一个酒吧入了眼,没什么特色的黑匾白字,四周围了一圈儿小灯泡。只是名儿有意思,平安盛世。
  
  呦,有自个儿名字,又是个错误的成语。恶劣性子一上来,进去,见见老板,告诉他,不是平安盛世,是太平盛世。
  
  太平,盛世。
  
  
  李平安没理她,开店三个月,质疑这店名的人多了去了,一开始还较有耐心,到后来可没兴致去解释了。她的店,爱叫什么叫什么,她乐意叫平安盛世,什么太平,哪里的盛世能称得上太平,求的不过是一家老小平平安安,那便是盛世了。
  
  黎盛世倒是也不自讨没趣,坐在吧台上,笑眯眯地点了杯Manhattan。
  
  这件小小的店里只有李平安一人,本来这片酒吧就多,一家新开的店,没什么人气,也就不需要那么多人手。
  
  所以店主,就是调酒师,就是服务生。
  
  不过酒喝到嘴里,她还是惊讶了些,意外的符合她口味。一个小丫头,调酒的比例倒是不错的。
  
  对于她来说,快奔三的李平安不过是个小姑娘,用上黎盛世一贯的口吻:“我闯南北时她还是个吵着要糖的丫头蛋子。”
  
  不过她没说什么,本不是什么热络的人,自然不会多说什么,只是淡淡地夸了句,看着小女孩儿礼貌的谢谢觉得无趣,一饮而尽后出了酒吧往回走,黑天了,天气凉了些,她拉了拉袖子。
  
  就是要这样的,安安静静的。
  
  李平安发了会儿呆,慢吞吞地收拾了东西准备关店。黑天本是生意的开始,可今天不行,今天是她的第二天经期,肚子疼得不行,她想着,刚刚那杯酒不知道怎么样,别是调坏了。那客人很是礼貌,越是如此她越看不出其情绪。纵是夸赞,也可能是客套的。
  
  她不喜欢这种人。
  
  平安盛世,伴着别家酒吧音乐的响起,关门了。
  
  
  事情的转机在一个月后,李平安还耿耿于怀着那杯不知怎样的酒,黎盛世却是回来了。
  
  最后一站也是阳朔,她同那些人谈得不错,最后有人提议要来一杯散伙酒,她便顺道带着他们去了平安盛世。
  
  她还记得那杯酒。
  
  同行的人开玩笑说:“平安盛世,这不会是你的店吧,说不定还有个叫平安的情儿。”
  
  黎盛世只是笑笑,没有说什么。
  
  正是人多的时候,小女孩儿的店比起一个月前红火了些,他们一堆人分散着坐着,她兀自坐在吧台前,点了Manhattan静静的看着她忙里忙外。
  
  趁李平安得了闲,黎盛世轻轻地道:“你的酒调得不错,很好,我看这生意好了不少呢。”
  
  李平安认出了她,便忙回道:“谢谢喜欢,这人是多了不少,不过也不算红火,这也就是赶上人多,才忙碌了些。”
  
  黎盛世笑了:“不必谦虚,我看你忙得厉害,怕是要招个人了。”
  
  李平安点了点头:“是啊,也是要招人了。”
  
  黎盛世笑了笑,再没了机会说什么,只是在离开前,对着老板说了句“再见。”小老板似乎没听见,没回她。
  
  黎盛世隔日就离开了这里。只再往后的每一次来这儿,她总是要来喝一杯Manhattan,与李平安聊上几句。
  
  来时一杯,去时一杯,仿佛成了个仪式。
  
  黎盛世知道了这个挺认真的姑娘辞了工作来开这一间小小的酒吧,李平安也知道了这个自由的女人是个一摄影为职的业余摄影师。
  
  后来,李平安雇的小男孩儿辞职了,一个倔强的青涩的叛逆的男孩儿,终究没有学会调酒,没有学会自由,没有体验遍体鳞伤,回去了,恒温的,正确的,孵蛋器。
  
  正好没有活干无所事事的黎盛世便常常泡在平安盛世里,时不时帮忙,换一杯酒喝。偶尔提起那小子,想着他愧疚和不甘的眸子,李平安还会感叹几句:“当年,我也是这样。”
  
  有多少人曾是如此,如此的想着要做一个不拘世俗的人,想着要离开原本的轨道,一直一直的要离开。
  
  
  平安盛世的客人们都习惯了,安安静静的老板,散散漫漫的黎盛世。
  
  也有八卦的问黎盛世是不是老板的爱人,当今社会同性恋一类虽还不为主流认可,但也没有从前的人人喊打。可黎盛世只是愣了愣,笑着说:“哪有呢?不是的。”
  
  她早就不是愿意谈情说爱的人了,她过了那个年纪了,单了这么多年,也就单着了。
  
  只是突然想起,自己都不知道那个小老板叫什么。
  后来的后来,黎盛世,想起女孩儿那莫名的笑容才觉得果真是世事难料。她问起那人姓名,她只是伸出手道:
  
  “在下李平安,请多指教。”
  
  本该笑嘻嘻地接上的黎盛世,愣了下而后沉默半晌,淡淡的说:“又不是小孩子了,哪里那么多弯弯绕绕,我是黎盛世,你好李平安。”
  
  李平安脸上似乎出现了刹那的讽刺,而后便是平静的:“是啊,不小了。”
  
  黎盛世再没有去过平安盛世。
  
  
  两年后
  
  生意红火的平安盛世最近有一项活动,一杯酒换一个故事,一个故事换一杯酒。
  
  众人吐槽这是不再流行的文艺范儿了,何况这样不怕赔本儿吗?
  
  李平安只是笑了笑道:“不是我想听的故事,是不行的。”
  
  众人“切”道一声,没人当真。
  
  那个活动一直在,久到快被人遗忘,就在李长安想着要不要再印些单子贴着时,一个故人回来了。
  
  黎盛世。
  
  她拿着一瓶葡萄酒,笑眯眯地对李长安说:“老板是在等我吗?”
  
  李长安笑着说:“我是在等每一个有故事的人。”
  
  黎盛世道:“那位就给你一个故事吧。”
  
  “好。”
  
  
  “有一个姑娘,生长在富裕家庭里,父母忙碌,聚少离多,当年的真情慢慢的散了,薄了,一直到双双出轨,分道扬镳。那年女孩儿十七岁,她谁也不跟,拿着父母给的钱自己搬出了大房子,搬进了破旧的学生宿舍,她吃了从未有过的苦,享受了一直享受的孤独。后来,宿舍里搬进了一个女生,很可爱,很安静的女生。那是与她同年级的女孩子,与她的肆意妄为不同,女孩儿懂事,认真,执着,她不喜欢这样单纯的人,处处为难。后来……后来……后来她们在一起了。”
  
  “你这样说未免敷衍。”
  
  “不,她也不知道女孩儿为什么会喜欢上她,她又为什么会答应那个禁忌的请求。明明不是同性恋,明明有些反感身子恶心。或许是报复父母,或许是一时叛逆。只是,肆无忌惮地对女孩儿暧昧,任由流言蜚语在学校传播,让女孩儿一个人面对。很渣对吗?是啊,很渣的人,后来父母终于知道这些事了,强行给她转了学,她却突然惶恐起来,从学校跑了出来,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去找女孩儿,第一次亲吻她的唇,抱着她,不愿意放开。她爱上了女孩儿。”
  
  “然后呢?”
  
  “然后啊……她们私奔了,带着所有的东西,她喜欢摄影,女孩儿是她的模特,女孩儿喜欢写字,她是女孩儿的读者。她带的钱挺了一段时间,白天她们一起努力的找活儿干,晚上她们抱在一起相互取暖。可是后来女孩儿突然消失了,她疯了一样的找,绝望地跪在父母面前,可是没人能帮她。后来,她得到了女孩儿的死讯。她的照片太美,里面有太多爱意,她的姑娘太惹人怜爱。女孩儿被坏人看中了,带走了。她不知道她的女孩儿受了多少苦,她只知道,女孩儿是在跑的路上冻死的。东北的三九天,一望无际的雪地,凛冽的刀子一样的风,她的女孩儿只有一件单薄的衣服。”
  
  “坏人抓住了吗?”
  
  “抓住了,无期徒刑,那混蛋造了太多的孽。”
  
  “她有为她的女孩儿做些什么吗?”
  
  “她知道的时候,那坏人已经入狱了,她这才猛的发现自己浑浑噩噩这么多年什么也没有做,于是她去走了女孩儿曾经走过的路,那样冷的风,她哭了一路,摔了无数个跟头,摔倒了又爬起来,爬起来又摔倒,她跪在雪地里哭,哭得嗓子哑了,可是有什么用呢?什么用也没有。”
  
  李平安沉默了会儿,淡淡地说:“要喝什么酒?我请你。”
  
  黎盛世闭了闭眼,轻声道:“virgin。”
  
  
  李平安照做,黎盛世看着她,把那瓶葡萄酒推过去,淡淡道:“一杯酒换一个故事。”
  
  李平安打量着葡萄酒,似乎是在估价值不值自己的一个故事,可黎盛世知道,她会说的。
  
  果然,李平安倒了杯葡萄酒,嗅了嗅,也不喝,就那样晃着,而后讲了个故事。
  
  
  “有一个女孩儿,她的出生便是带着失望的。他的父母很想要个男孩儿,只可惜她不是。不过索性父母依旧很疼爱她,可在她长大后,这是个心病。她有个长她十岁的姐姐,她很喜欢姐姐,也是姐姐陪着她长大。姐姐是个气质如兰的人,美丽温柔,沉静优雅,她曾想一辈子陪着姐姐,可是她没能做到。七岁那年姐姐突然就要住学校宿舍,她为此大哭了一场,却还是没能留住她,都说孩子忘事,可这事一直在她心里。后来有人议论纷纷说姐姐缠着学校里的一个女生,说姐姐是同性恋,恶心,不要脸。学校里也有人拿小石子打她,说她的姐姐是变态,有传染病,她稚嫩的身子只是挺在那里,幼稚的喊着姐姐不是,姐姐是最好的。后来姐姐回家了,整日待在家里,闷在房里。她曾看到妈妈拽着姐姐的头发喊些什么,姐姐坚定的说了什么,她冲过去却被父亲拦住,从未如此恨过他的父母。她也曾见过满眼的猩红,看见姐姐倒在血泊里。出了院后姐姐越来越呆滞了,直到有一天她消失了,父母找不到她,只是哭着说没这个女儿,她没有说话。她知道姐姐和一个漂亮女生走了,她看见她们嘴碰嘴,看见她们拥抱,可是她不能说,因为她从未见过姐姐那样好看的笑容。”
  
  李平安看了看黎盛世的表情,淡淡地接着说:“她以为姐姐会幸福,她这辈子也不会见到她了,有时也会想着要是当年没有隐瞒该多好,也恶毒地诅咒她们吵架,这样姐姐就会回来了。她这样纠结了十年,从未忘记姐姐和那张脸,十年后她又见到了那张脸,那人跪在门口,任由父亲打她也不动弹,只是求着父亲叫姐姐出来见一面。可姐姐从未回家,她躲在门里,没出声。姐姐的死讯传来时父亲和母亲都哭了,她跟着他们去见了姐姐残破的身子,她抱着姐姐,忍不住的亲了她的唇,然后落荒而逃。后来她扔了所有的业余爱好,成了姐姐一样的好学生。她上了好大学,读了法律专业,做了律师,把害死姐姐的坏人绳之以法。”
  
  “她早就知道?”
  
  “她早就知道,不是没想过杀了那个人,只是她明白自己人微言轻,什么也做不了,所以她放弃了所有的梦想,只是要给姐姐一个公道。她也想过,那个女人会知道吗?她不是亲属,谁也不会通知她的,谁也不会。所以她在解决了坏人时,托朋友知会那人一声。”
  
  李平安笑了笑:“那人不负所望的痛苦无比,可是她心里也一样的难过。你说,这场报复是谁赢了呢?”
  
  
  黎盛世看着她,说:“我的故事还没有结局,她查出了那个举报并起诉坏人的女生,知道了她的身份,可去找她时她已经走了。后来她碰上了女生,帮助她,又走了,她知道有的事都不理会才能理所当然地进行下去,一旦捅破便是决绝,可她还是忍不住。”
  
  李平安笑了,今日她的笑容分外的多:“我的故事也没完,姐姐曾说过她的愿望便是有个平平淡淡的日子,她便带着姐姐遗愿辞了工作,去了向往已久的地方。后来碰上了那个女人,她想放下又放不下,日复一日的演戏很累,该终结了。后来女人走了,她也安静了下来。”
  
  黎盛世看着她,淡淡道:“李平安,太平爱我。也爱你。可她已经离开了。”
  
  李平安看着她:“黎盛世,在下李太平,余生请多指教。她这样说的不是吗?你根本就是个小人,你不敢光明正大的想她,一直不敢。”
  
  黎盛世沉默半晌,还是淡淡地道:“都过去了,一切都过去了。敢与不敢都不是那个人了。”
  
  李平安看着她,说:“你走吧,再也不要来了,只是……你能给我照一张相吗?”
  
  黎盛世看着她:“我这一辈子,只给一个人照过相。”
  
  李平安点了点头,道:“那你走吧。”
  
  黎盛世走了,李平安颓然地坐下,想起女人美丽的脸和淡薄的神色,想着她破碎的眸子,尽是苍凉。
  
  她也走过那条路,那是谁也不知道的事。她想着那两人都在想些什么,最后只是搓了搓通红的耳朵。视线一片模糊,她回头,连脚印也看不清了。
  
  
  曾经我以为这世上真的会有人拿一个故事换一杯酒,拿一杯酒换一个故事,现在我才知道,人们想换的不是酒也不是故事,是自己。
  
  如果有可能,我不要像故事里的人一样,我要送你太平平安,我要送你太平盛世。
  
  完。

Manhattan  曼哈顿
virgin      处女
这里鹿一,有酒有故事有姑娘。
如果我要用一杯酒换你一个故事,用一个故事换你一杯酒,你愿意吗?

评论(4)

热度(8)

  1. 遏乔柏止疯流 转载了此文字
    我突然也想写了